子封


你好: )
姓商
江山无恙,年华空老

《山之阿》

之前跟大家合作在ALL花本里《白露时》里面的佛花..

以为已经发过了原来没有(。一不小心时隔多年了,怀念的贴上

感谢太太的插图,本来手机坏了难过了好久,结果基友存了,开心到手舞足蹈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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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之阿

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—— 《楚辞·九歌·山鬼》

一、

 踏着醉步,从战地回来,和尚只觉胸中被这浊酒烧得空如旷野。

一开始收到这封传书,邀他前去战场诵经超度,和尚并未觉如何。但既然是故交遗愿,必定赴约。

生死往来,本是人间常事,更何况是战事之中。两军交战,其间陨落的性命魂魄,都有无数牵绊,它是哪家唯一的儿郎,它又是哪位姑娘此生挚爱,随着硝烟和血腥气盘旋在层云下。在无数的眼泪和午夜梦回的痛苦之后,都消弭于这无尽的轮回中,化成三界尘土。

和尚站在满是红白血肉铺成的前线,手中一柄送魂铃铎震响不停。他低头默诵咒文,那些或愤怒或疼痛的灵魂从他的指缝间穿过,褪下破损的重甲和骄傲的使命,化作红云归天。

他在这战地诵了一夜的经文,直到天光穿透这血色层云落回他肩头,却始终未能有那抹熟悉的魂魄出现。

铃铎声停止的那一瞬间,和尚微愣。怔忪的脑子里有种微妙的痛苦破土而出,竟无比希望能够大醉一场。

于是他破了戒,走时带着一壶天策的烈酒,在这朗天阔地里烫进喉咙,直烧肺腑,似乎胸腹也烧成了空的。

大得能灌满这满江湖的悲喜风声,装进一片花海还有空余,仰头一眼是天河无垠星汉万里;一个吐息间又猛然缩小,连一方墨砚也摆不下,在胸腔里被揉挤着翻滚,碾下半干的粘稠墨汁,被酒意一荡,墨色染透了心头无边的旷野。

和尚有一颗不近人情的榆木脑袋。

算来也是在少林呆了二十年,要说谁与他最亲近,后院木桩、藏经宝阁当属第一。

不过这让师父很是放心,有了外客也多让他去招待,待人接物从来无甚差错,更没有什么败坏门风的旖旎传闻。久而久之,大家也忘了这个小师弟的榆木脑袋,放他下了山。

天大地大,心中空空。小和尚背着行囊下山的时候几乎是开心得跳起来。他并不是傻,只是怕吵闹。世人杂念系上红尘事,什么都要念上一念,直叫他头疼。既然师父允了,那自当寻一方干净山水,清净过活。

于是和尚就在这不近人烟不靠风光的小山坳住了下来。一方空地上搭个木屋,一片黄土上筑个篱笆,就成了无数远行游子商人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歇脚之处。小和尚为了省事儿,从不关门闭户,留在外间的小屋有水有吃食有床榻,若是有人需要,便自行歇息。

那位故友与他也是这样相识的,他为救人寻药到此,推开了此处半掩的房门,问和尚屋后那一片群山中可有能深入的小径山路。

二、

窗户竟是透着光,门扉半掩,一如他平素留给路人的那般。和尚心中扑通一下,酒意顿时醒了大半,手却像是一瞬间自己通了七情八识,引着他僵顿着步子,吱嘎推开了门。

灯花啪地一炸,映在和尚眼中的那个青黑剪影就微微一跳,复由暗变亮。

逶迤在地上的黑紫衣袍像袅开的烟,往上一层层晕染开一方流华眉眼。和尚捂着胸口那樽小铃铎,生怕引魂铃一响就把这烟给惊碎了,就连着人也没了。

——“你有何事?”和尚正在给外间屋里放上新鲜的吃食和水,恰好遇上推开房门的墨衫人,随口一问。

——“我为寻药救人,明日需得入后山一趟,想劳烦小师傅帮忙。”万花拱手一礼。

“你有何事?”万花开口,声音虽小却清晰。和尚被撞得一怔,下意识将这半醉回忆中的话语答出。

灯影中的万花弟子点点头:“你先歇息,明日我陪你入山。”

山雾极浓,万花缓缓走在前面,天光给白雾衬得柔如春水,随着两人行动搅出一个个凌空的漩涡,勾在万花的衣角上打个转,再融进绿荫里。和尚跟在后面,看着这人连着身周一寸的光景,移不开眼。

万花本不是这么安静的性子,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的是他才对。那日他走在前面引路,万花在他身后喋喋不休,或衬着天色吟半句诗,或就着私下花草与他说些精怪故事,坠在脑后的发饰都随他动作晃得轻响,和尚也不知他在乐些什么,连地上的苔藓也不曾注意,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这山路上。

“小心。”

脚侧一滑,和尚只顾着回想,差点一头栽倒,扑进了微润冰凉的发间。

——“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和尚说,忍不住笑着将人乱发往耳后掖了下。一路活泛的万花弟子这会儿却安静了下来,仰着脸发怔。和尚一低头,就撞进了这青山白雾中一双温润潋滟的眸,像极了那青岩间的仙鹿。
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万花稳稳地抱着他,瓷白的脸颊被这逆光的位置晕出一圈柔柔的光,映得山色都失了真。直到发梢沾着晨露挨上了和尚的脸,他才恍觉自己面上发烫,似是在胸腔中养了那只鹿。

——“都怪你这小和尚,头顶光光,晃眼得紧。”万花站起,急忙低着头拍拂衣摆,笑嗔着说。和尚常这般被人开玩笑,倒也不觉有什么,看万花未曾受伤,便也笑笑起身继续引路。

墨色的衣摆在浓雾里荡起漩涡,透着春绿在发梢袖尾直开出花来,把整个人盈盈裹在这青绿山雾里。和尚蜷指轻拢水汽,心里小声说着。

都怪你,裹着春光,晃眼得紧。

三、

恰是初夏的天气,等日头一出来,浓如烟尘的雾都瞬间散了。和尚不知万花是靠着什么东西支撑灵体,只盼着这山深阴凉,不会叫它受损。万花看上去倒是对这日光并无惧意,安安静静地在前面走。四下寂静得唯有衣摆扫拂枝叶的声音,倒苦了身后宿醉的人,日光渐盛,竟叫他脚步虚浮。

山回路转一片浓荫,下面一方岩石突出,刚好够人歇脚的大小。和尚牵了万花的袖子叫他坐下休息,万花也不推拒,坐下后看着树发怔。

树下的灌木生着一簇一簇的殷红莓子,给阳光照得透亮。把万花的脸色印出些血色来。

——“树莓。”

和尚被人拽着衣裳拉到石边,万花摁着人肩头叫他坐下去,气喘吁吁地在身边喘气,而后也挤着坐下:“小和尚,你看,这一片都是树莓。”

那时候正值二月,灌木上不过只生了些柔嫩绒叶,看不出与这漫山青绿有什么差别。万花剥了颗灌木上的小刺弹着玩儿,侧头看着和尚:“等天气热些了,我再来找你。”

“到时候我偷偷抱走师兄的青梅酒,你这里这么多树莓,醒酒生津,也不怕会喝醉会难受。”

“到时候,我们一起品酒。师兄的手艺可好,旁人还尝不到的。”

“啊不对……可惜,小和尚是不能喝酒的。”

酸,且涩。

想是还没有熟透。

和尚抿着半串树莓,门牙轻嗑碾出汁水,一时从牙根到脸侧都涩得发苦。他看着被自己推到石台上休息的人,心里那莫名的苦楚像是被人戳了一个小孔,呼啦啦一下子涌成酸涩的泪海。

      四、

和尚再未喝过酒,但还是习惯半开门扉,想来是被这两人误会是个空屋,才不小心撞进来。

一个银甲红翎的天策半挂在万花身上,见里面有人,抹了把脸上的血迹,强撑着横枪摆出架势将万花挡在自己身后。

和尚粗略打量下两人一身狼狈交错的伤痕,大约也能估出两边人数的差距,不过又是个以多欺少的阵仗。这些日子他住在这里,不知也看过多少。三人对峙着尚未有言语,那小万花轻轻惊叫了一声,就听得重甲轰然砸下,想来刚刚那下子已是强弩之末了。和尚略顿片刻,转腕提着僧棍出了门。

不过盏茶功夫,零零散散竟是追来了十来个人。不过是为了杀人拿钱的乌合之众,与和尚过了两招,骂骂咧咧地散开去了。

和尚坐在路口调息。看那群人离开,一时间竟觉得时日有些恍惚。几个附近的农妇路过,对他躬身拜起来,闹得和尚无奈回了个礼,往回走去。

这种事情,十几年来,也不算得少。日子一长,邻里乡亲虽隔得远,也会把这做本地一个奇闻与路人讲,说那边的山里有个活菩萨,除恶扬善,祈安求福,是他们的造化。

也有往日的师兄弟,闻讯寻踪到此,问他可愿加入浩气。和尚只是摇头,他心中存的从来不是善恶正邪。

识得爱,方才明了恨。心中存此般恨,是正是邪?

师兄未料到昔日榆木脑袋的小和尚会跟他扯起爱恨来,一时也答不出个所以然。

和尚提着僧棍倚在门边,看着院中忙着施救的人。小万花紧抿着唇,苍白的脸隐约泛着些青,想是一路迎战奔逃至此,体力透支得厉害。地上躺着的天策气若游丝,银针封住了几处大穴,血却依旧顺着铠甲缝隙向外渗透,他警惕地回头看着重新出现的人,握住了万花的手腕。

“大师为何救我们?”

师兄可知,为何那些所谓恶人皆有恨。和尚似问似诉,只觉自己重回那万重绿意间,才教他识得爱恨的人,就在转瞬间化成了山雾。他手指穿过雾气,穿过枝蔓草药,穿过这万丈相思,再无法触及分毫。

只悔早些年徒有一身血肉,却未为此用过丝毫力气护他周全。怎能不生恨呢,这沾染他气息的一草一木都是恨,恨不能一叶一花,尽数折下撕咬吞入腹中去填补他留下的茫茫虚空。

天策恐是伤及心肺,话音刚落又是一口乌血涌出。万花惊得什么章法也没了,丢了针拿手去捂着人嘴,将人抱在怀里哭着唤他名字。天策眼下意识全无,万花方才一番施救已耗光自己一身力气,内力耗尽又难再用离经之术。和尚看着小万花颤抖着试了试天策的鼻息,突然拾起针转向自己心脉刺去。

零落护君,此生无憾。心口锐疼的那一瞬间,万花只觉得眼前猛然闪出一片金光。

师兄,你可知,我辨不清这世间正邪善恶,却在此间如此行事,只因曾有一人,以情授我,何为守护。

五、

依旧是纵横交错的山木野草,却比第一次到此好走了许多。一连七日,与当年一样的路程,和尚站在万花的身后,隐隐看得到青雾透过了墨似的发。

万花的魂魄渐虚,这不知如何凝起的肉体也在慢慢变得透明。和尚趁着他不经意,一路偷偷摘了自己身上的法器玩意儿藏在路边,连人也不敢靠得太近,怕自己身上的气息会使得万花本就脆弱的身体不堪一击。万花却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到,认认真真地为他引路,不时发呆怔忪——就像当年的他,任凭身后的青岩弟子说了多少故事传说与许诺,只当是山涧与鸣鸟,是不经意闯入他小屋的路人。

只有当他走在这后头,循着人脚印一个个将自己的脚踩进去,发现这浅浅青泥,淹没了他在少林扫过的积雪落叶,行脚时纷飞的黄土和战地红白的血肉。

他那颗听不进世间杂念的榆木脑袋就像是被凿开了一束光,带着浮动的药香与青翠的雾气,灌入了那本属于这位置的人的青涩安静的情愫。

山坳迂回转折缓慢至顶,和尚跟着前面那人,不敢远一步更不敢近一步。堵在胸口的话,一如这山颠破开薄雾的阳光,寸寸明了却焚心似火。他看着万花停在这日头下,袖口下的手指几乎已经透光,只觉得心头一惊,跨步上前握住人手,在舌尖翻滚了半晌的话却在一抬眼间融进了人眼波里。

“我……”

万花摇头,牵着人往树边走。

“小和尚,我并不是尘缘未尽,心愿未了,才回此间的。”

所以,更不是为求你动凡心。

只是当年相识就选定了埋骨之地。此处望得那日的景,望得见现在的你。

和尚紧紧握着手上的袖子,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眨眼间这晴空万里都撞进了脑仁,眩目得不真实。万花轻轻笑了,双眼明亮湿润如青岩仙鹿,像是初见般,毫无心思挂虑,略带俏皮地敲了下和尚胸口。

当日未能如约响起的铃铎,终于铮鸣不休。

酒醉空旷的疼痛再次攫夺了和尚的心脏,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万花的手臂,一切却都无法握住。手臂随着送魂的铃铎声在他的指尖融成一抹烟雾,倏然消弭在这无穷的绿意中。

六、

天策意识到自己没有死的那刻,万念俱灰。

天光晃得他眼前火红,胸口伤口依旧着发疼,气血却是充盈得很。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有个傻子以命相搏,强行逆转了天意。他的头还枕在那柔软的腹部,却不敢回头看一眼。他从不惧于生死,可这一刻,他却怕连动也不敢动一下。

“咝——”身后传来一声短暂窒息后猛吸气的声音。天策吓得一咕噜爬了起来,万花也是瞪着眼与他面面相觑,都说不出半句话来。

“让我给你把把脉先。”万花愣了半晌,抓了天策的手来,脉象平稳有力,说明自己刚刚应该没有出错,那为什么自己……还活着?

“你身上有东西?”天策任人给自己把脉,恍惚一瞥看到墨色的发间闪过一线暗金色的光。闯荡江湖许久,虽未曾真真见过,一些佛门武学传闻却是听过,两人皆是一怔,转头看向院门。

和尚杖横于手,盘腿而坐,暗金色的佛光虚体从身周缓慢消融。

撩甲跪地与和尚行了大礼,方才上前将人尸身搬进屋子。本是素未相识,得他援手阻拦追兵就是大恩了,而后……失而复得的相守之幸本应是狂喜,可这份厚礼代价太沉,一时间,两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和尚方才经历了一番打斗,虽未有伤痕,身上却沾了不少尘土。二人舀了净水为其敛尸,除到里衣时,看到一封贴身锦书。

“若幸得侠士敛体,望能埋骨后山悬铃处。”

大约已有数年,锦上的字显得有些许模糊,像是一些已经被尘封的往事,笼着薄纱青烟,已分辨不出笔迹主人当时的心情。

日落雾起,天策背着和尚的尸身踏上后山小路,有些难看清方向。万花伸手扶着他手臂,两人相互依着,在这渐浓的夕阳下头并肩而行。夏日山林格外浓密,身周半丝风也没有,更无所谓悬铃之处的声音了,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段,却发现草木横生,路竟然生生断在了这里。

等到月色滑进这后山,才似有非有的响起一声绵长铃声,二人怕绕路跟丢了这唯一的线索,一路越着草木直行,倒比当年沿着山路而行的那对人省了不少脚程。万花这一路都安静得很,凝神屏息的慎重样子叫天策也不由紧张起来。雾色更浓,那点月色早就不够什么光亮,也再无风送铃,两人辨音而往走得十分盲目。

“应是在山凹聚风的地方,”天策腾出一只手握了握身边人的,“这一片虽是峰回路转,不过大师既然没有细说,想来也不很远。”

“我大概知道大师说的地方在哪儿了,”万花将方才摘下的叶子放进人手心,细齿毛绒的触感,带着些夏日特有的酸甜香气,“方才我就觉得那锦看着熟悉,是谷中的织物,不过纹样还是十多年前时兴的。”天策回想着那锦上有些晕开的笔墨,风中又似近似远地传来一阵铃铎脆响。

“这一片截断山路的树莓下都是药草,喜阴到喜阳,鳞次栉比,定是有人精心种的,不如我先过去那边看看,若是对了,再回来寻你。”

七、

谷中前些年的织物,遍地的药草,和尚套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舍身。万花御风而起跃上高坡的那一瞬间,觉得自己似乎触及了什么隐秘安静,如同这漫山薄雾般的情愫。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爱人,这蒙着纱帐一般的夜色里,银枪银甲仍是叫人安心的耀眼。

因为心里念着,才知道他在那儿,清楚得能勾画出眉眼轮廓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一枚古朴铜铃悬在青梅树下,为他方才掠起的风一震,轻轻响起,声音轻巧一如情人耳语。

万花静静站在月下看着那招魂铃铎,只觉在这窥探了旁人爱恋的尴尬里,混着蔓延到舌根的苦涩。

想是因为心里念着,才能叫自己在刚刚夜雾绿荫中一回眸就寻见那人。

而这铃声也是如此,分明比飘在这山坳间山雾还轻,却成了人日夜思寻的埋骨之地。

待天策负着尸身绕路到此,天光都已近明了。万花小心地将遍地珍奇药草连根移开,方才让天策掘开其中的一处干净坟冢,按和尚意愿下葬。

大块的方石砌成干净石墓,中有一套万花弟子服饰,唯独里衣断袖,正是他们手上那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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